低空经济正在成为各地竞逐的新赛道。眼下，地方政府、产业界和投资界的目光，更多投向无人机、eVTOL等“看得见”的飞行器，以及物流配送、文旅观光、应急救援、城市治理等应用场景。
这样的投入和探索当然必要，但也必须看到：当前低空经济发展中，已经出现重硬件、重场景，轻底座、轻系统的倾向。地方政策文本、科研论文和专利布局均显示，对飞行器等显性装备的关注，明显高于对信息基础底座这一隐性基础设施的重视。问题在于，低空经济真正走向规模化，首先要过的是安全关。未来多主体、多航线、多场景并发运行，对感知、调度、规则、数据和安全保障提出更高要求。没有坚实的信息底座，低空经济就可能飞得起来，却难以飞得安全、飞得持久、飞得成规模。
图1：地方政府低空经济相关文件词频分析
图2：2010年后低空经济研究主题变化
一、看不见的底座，决定低空经济能飞多高
低空经济越向无人化、智能化、区域协同方向演进，越离不开一套稳定、可靠、可协同的信息基础底座。
从运行逻辑看，未来低空经济的关键，不只是让飞行器上天，而是让它飞得准、飞得稳、飞得安全、飞得协同、飞得可持续。这背后至少需要五类关键能力：
第一，低空环境实时感知能力。要对气象、障碍物、起降点、飞行状态等进行动态监测，让低空运行看得见、管得住。
第二，跨区域调度能力。要在多主体、多航线、多任务之间实现协同配置，避免各飞各的、各管各的。
第三，统一规则映射能力。要把空域管理规则、飞行规则、地方管理规则转化为机器可识别、系统可执行的数字规则。
第四，数据汇聚与服务能力。要围绕航路、设施、运行、安全等形成基础数据库和持续服务能力。
第五，安全保障能力。要在识别、预警、处置、追踪等环节形成闭环，把风险控制在系统之内。
这些能力不是普通的软件配套，而是低空经济的基础设施。它们就像地面交通体系中的道路、桥梁、信号灯、收费系统、地图导航和交通指挥中心，共同构成低空经济运行不可缺少的底层路网和神经系统。
更重要的是，随着城市群协同深入推进，低空运行将越来越呈现跨行政区域、跨平台主体、跨运输方式协同的特征。一个城市内部打造几个示范场景并不难，真正困难的是跨区域飞行、跨部门协同、跨场景复用、跨系统兼容。如果没有统一的信息底座，飞行器越多、参与主体越多、应用场景越多，系统摩擦和治理成本反而越高，最终可能陷入有设备无网络、有场景无体系、有试点无规模的困境。
因此，下一阶段低空经济政策的着力点，应从单纯鼓励飞行器投入和场景扩展，转向信息基础底座建设和运行机制设计。谁率先把底座打牢，谁就更可能在低空经济竞争中赢得长期优势。
二、最大堵点不是技术，而是“谁来投、怎么回本”
低空信息基础底座建设技术复杂、门槛较高，但当前更深层的堵点，并不只是技术，而是投资机制和回报机制不清晰。
一方面，这类基础底座前期投入大、建设周期长、外部性强、收益释放慢。无论是感知网络、调度平台、基础数据库，还是标准规则体系、综合管理平台，都需要持续投入，且具有较强公共属性。对企业而言，这更像基础设施，而不是短期就能盈利的商业项目，因此往往期待政府承担主要投入。
另一方面，地方政府虽然认识到底座的重要性，但财政资金有限。在财政约束加大的背景下，政府不可能长期、大规模包揽底座建设和运营。完全依赖财政投入，既不现实，也不可持续。
这就导致出现现实困境：各方面都知道信息底座重要，却都不愿意或无力持续投入。企业等政府投资，政府缺资金；地方更愿意投向看得见、见效快、易展示的飞行器和场景项目，而不愿长期投入看不见、周期长、收益不显的信息底座。结果是，低空经济最关键的“路”，反而成了最薄弱的一环。
从经济学角度看，根源在于低空信息基础底座尚未形成清晰的资产属性、服务边界和价格形成机制。没有价格，就没有现金流；没有现金流，就没有可预期回报；没有可预期回报，就难以吸引社会资本和耐心资本进入。
三、让“无形之路”有价格：把底座服务变成可持续现金流
地面交通体系的发展经验表明，基础设施并不一定完全依赖财政无偿供给。道路、桥梁、机场等基础设施的建设和维护，往往通过通行费、机场收费、燃油税费、停车费、交通附加费等多种方式分担成本、支持更新。其本质是基础设施使用者为基础设施服务付费，进而形成建设、维护、升级的可持续循环。
低空经济同样有“路”，只不过这条路不是传统意义上看得见的物理道路，而是嵌入信息基础底座之中的“无形之路”。谁能飞、何时飞、沿什么路径飞、如何避障、怎样调度、风险如何预警和处置，都依赖信息基础底座提供的路权支持、导航支持、调度支持、安全支持和数据支持。因此，低空经济中真正需要被识别和定价的，不只是飞行器制造和应用服务，还包括支撑飞行活动发生并顺畅运行的底层服务体系。
建议以“无形之路”为核心理念，系统研究低空航路与空域数字服务、起降设施与配套网络服务、调度指挥与运行保障服务、数据服务与安全保障服务、区域协同平台服务等价格机制和制度安排。
这类定价不是简单增加企业负担，而是通过合理制度设计，把原来无偿、无序、不可持续的底座供给，转变为可计量、可付费、可回收、可再投资的基础设施服务体系。只有让“无形之路”的价值显性化，才能形成可预期收益，进而吸引社会资本、产业资本和耐心资本进入。
四、公益打底、市场接力：低空新基建该这样建
低空信息基础底座不能完全市场化，也不宜简单照搬传统公路收费逻辑。更可行的思路，是坚持“公益底座+市场服务”的组合模式。
对底层标准、基础规则、基础安全能力、底层公共数据等公共产品属性明显的部分，应由政府发挥主导作用，通过财政投入、专项资金、政策性工具等方式完成基础能力建设，确保低空经济发展的公共安全底线和制度统一基础。
对能够区分使用者、计量服务量、形成直接收益的部分，则应加快市场化配置和运营。比如航路服务、调度服务、设施服务、数据服务、安全服务等，可以在保证基本公共服务的前提下，引入使用者付费、分级收费、包年服务、平台结算等机制，逐步形成商业闭环。
在具体制度安排上，可重点探索三种模式：
第一，政府引导、企业建设运营。政府负责规划、标准、准入和部分前期补贴，企业负责平台和设施建设运营，通过服务收费获得回报。
第二，区域联合投资、统一运营。在都市圈和城市群范围内，由多个地方政府共同发起平台公司或联合体，统一建设跨区域底座，统一规则和结算体系，减少重复建设和地方割裂。
第三，运用PPP、REITs等金融工具。对具备稳定现金流预期的低空基础设施项目，探索社会资本合作、产业基金、基础设施证券化等工具，提高社会资本参与意愿。
（作者罗知为武汉大学数字经济发展与治理论坛联席主席，武汉大学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中心主任，武汉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，副院长；张过为武汉大学弘毅特聘教授，资源三号应用系统总师助理，珞珈一/二号01星工程总师）
来源：罗知、张过
